“医生这个职业，一只脚在医院，一只脚在法院。”——这是笔者就读于医学院时，某位老师语重心长告诉我们的话。
江西抚州，一名2岁男童因“肠梗阻”死亡。后经鉴定为一级甲等医疗事故，医院承担主要责任，判赔家属146万余元。而该患儿的首诊医生，在患儿病情恶化前已经交班离岗，仍因涉嫌医疗事故罪被刑拘、批捕。
交班离岗——这四个字让无数同行后背发凉。谁没有过交班后回家的经历？谁没有过把患者交给下一班的时候？如果交班离岗后患者出了事，责任还要追溯到已经离开的人身上，那每天下午五点钟的下班铃，到底意味着什么？
交班离岗，究竟是责任的终点，还是追溯的起点？
一个“肠梗阻”诊断
如何变成死亡判决书
从凌晨3时许踏进急诊，到下午5时51分被宣告死亡，该患儿在医院内外度过了将近15个小时。事后复盘，这15个小时不是一团混沌的“病情恶化”，而是一条由四个决策节点串起的链条，而每个节点上，都摆着一次本可以改写结局的机会。
图源：大风新闻
第一次机会，首诊。准确地说，这是该患儿第二次就医。就在前一天，2月16日，他因腹胀被送到当地某三级医院，血常规检查后诊断为“胃肠型感冒”，开具中成药后嘱回家观察。当天晚饭后，患儿开始呕吐。2月17日凌晨3时许，患儿再次呕吐且呕吐物带血丝，家长带其到某二甲医院急诊就诊。
接诊医生韩医生开了腹部立位片，结果提示患儿存在肠梗阻，后以“肠梗阻、急性胃肠炎、急性上消化道出血？”将患儿收住入院治疗。事实上，2岁幼儿肠梗阻最常见的病因之一是嵌顿性腹股沟斜疝，一次常规的体格检查，触诊腹股沟区、查看阴囊，往往就能发现它，这是不能被省略的常规操作。但后来的医疗事故鉴定显示，病历中没有任何腹股沟区的描述。
第二次机会，上午查房。2月17日8时50分左右，患儿父亲向查房的韩医生反映：孩子还在喊腹胀，也仍在呕吐。得到的答复是“药效没有那么快，这种情况是正常的”。据患儿父亲向媒体回忆，同一日上午，韩医生还向他提出：当天正好有儿科专家罗医生会诊，可以为孩子做一次全身的详细检查，但需收取5000元现金作为专家会诊费，且不能打入医院账户。家长表示没有现金，此事便再未被提起。而这位“专家”罗某，实为当日值班的主任医师。要说明的是，刑事追责的核心并非这5000元，而是漏诊。但这笔最终未能收取的“会诊费”，将事件从技术层面转为医德医风层面。
第三次机会，在病情骤变的那一刻。正在输液的患儿突然腹痛加剧，将嘴唇咬出了血。家属立即告知值班护士长，而护士长在整个病区都找不到一名医生——当天是春节休假的最后一天。家属抱着孩子从住院部出发，横穿一条公路，才在另一栋楼里找到一名医生，该医生阅片后建议立即转往省儿童医院。为什么没有人更早请外科会诊、更早安排转院？这两点，后来都被鉴定认定为医方过失。
图源：大风新闻
第四次机会，在转运途中，也是最后一次。2月17日下午2时15分许，家属自驾赶往南昌。下午4时20分抵达省儿童医院时，患儿已无呼吸、脉搏，右侧腹股沟可见不可回纳的包块。下午5时51分，抢救无效，宣告死亡。死因推断：嵌顿性腹股沟斜疝导致机械性肠梗阻、代谢性酸中毒、感染性休克及多脏器功能衰竭。
复盘这四次机会，该案例的警示意义或许不在于医疗水平不够，正如鉴定专家所言，“这种手术并不困难，及时手术很少引起死亡。”这是一个本该做的最基本动作没做的故事。而此类案例，在医疗纠纷中并不鲜见。
被追责的医生
都缺了同一个动作
江西这起案件，患儿死亡，医生被批捕，后果和处罚都足够引人注目。但它的内在逻辑并不特殊。在公开报道的医疗纠纷判例中，同样的疏忽一再出现——信息在交接的瞬间断裂。断裂的方式，不外乎三种。
第一种，该交的信息没交。江苏盐城法院公布过一起典型案例，一名脑梗塞、脑萎缩患者到卫生院就诊，接诊的赵医生判断病情严重，建议转上级医院；家属要求留下，输液结束后患者留在观察室。赵医生下班与夜班医生交接时，没有告知这名患者的情况——当夜患者病发，抢救无效死亡。法院认定，交班医生未将重症病人情况交接，未尽合理注意义务，承担次要责任。
第二种，该留的记录没留。同样是来自盐城的判例。一名病危患者转院，医院派救护车护送，途中车辆故障，随车医生实施了抢救，第二辆救护车赶到时，患者已无生命体征。法院最终判医院承担次要赔偿责任，理由中有一条值得关注：医院未能提供随车录像，导致无法确定医生采取了哪些抢救措施、患者死亡的具体时间。也就是说，没有记录，做过的一切都无法自证。
第三种，该重视的异常没重视。2011年末，产妇陈某到福建长乐市医院待产，首诊医生吴某下班时化验结果未出，她没有交代接班医生代为跟踪。此后报告提示子痫前期重度、低蛋白血症，但整个科室却把该产妇视作“一般病人”。12月31日晚，陈某分娩后大出血，抢救无效死亡，鉴定为一级甲等医疗事故。
在该案例中， 没交代异常的是首诊医生，而一审被判医疗事故罪的，却是当晚值班医生李建雪。后来，她历经八年五个月维权，2020年终审被判无罪。这起福建首例“医疗事故罪”案，曾引发医疗界与法律界对的大讨论。
交班不是“免责书”
交班离岗，为什么还要担责，甚至担刑责？要回答这个问题，要先厘清首诊负责制的时间边界。
根据2018年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印发的《医疗质量安全核心制度要点》，首诊负责制是指患者的首位接诊医师在一次就诊过程结束前或由其他医师接诊前，负责该患者全程诊疗管理的制度。
首诊责任从接诊开始，到患者被明确交接给下一班为止。但交班转移的是后续观察和治疗任务，无法抵消首诊医生在岗期间错误决策已经造成的后果。在江西案中，医生漏诊嵌顿疝，已经不可逆地启动了延误治疗的进程，也就是说，交班发生在延误已经形成之后。
2026年7月，被刑拘一年后，一名自称涉事当事人韩医生的账号在网络平台发文发声，他表示自己被认定构成医疗事故罪、承担刑事责任，难以接受该处理结果，并针对本次刑事追责提出多项异议。
那么，法律又是如何认定“严重不负责任”的呢？《刑法》第三百三十五条的医疗事故罪，以“严重不负责任”为前提；最高检、公安部的立案追诉标准显示，擅离职守的，无正当理由拒绝对危急就诊人实行必要救治的，严重违反诊疗技术规范、常规的，都在其列。本案例中嵌顿疝查腹股沟，是基本的体格检查，这是被同行质疑的地方。
图源：大风新闻
因果关系不能被“交班”切断。因果链从首诊漏诊那一刻就形成了，后续环节没有纠正，只是“没有切断”这条链，而不是\"替代\"了首诊医生的初始责任。上级医师查房未提异议，不等于首诊过失被追认或豁免。这就是为什么韩医生已经离岗、已经交班，仍然被批捕。
启示：
临床医生应该遵守的三条规矩
理解法律的逻辑，最终是为了指导行动。从这些案子里，可以提炼出三条任何科室、任何年资的医生明天就能执行的底线。
▌底线一：交班时，交代“我最担心什么”。
交班记录写清两件事：明确诊断的依据是什么——做了什么检查、查体结果如何；未排除的诊断是什么。比如一句“已排除嵌顿疝（腹股沟查体阴性）”，写在病历里，既保护患者，也保护自己。
▌底线二：接班时，先独立回答三个问题。
前任的诊断依据是什么？如果他是错的，最可能是什么？我能独立验证吗？诊断是有惯性的——前面有人写下\"肠梗阻\"，后面所有人都会围着这三个字转。接班不是接医嘱，是接问号。
▌底线三：不明原因腹痛，查体是铁律，不是选项。
小儿腹痛必查腹股沟，急诊腹痛必查麦氏点，老年男性腹痛必查疝气。本案事故鉴定说得明白：病历中没有任何腹股沟区的描述——没有查体的诊断，在法律上等于没有诊断。
三条规矩，成本几乎为零，分量却能压得住一场官司、一条命。
结语
医学史上，没有哪一条核心制度是无缘无故写进规范的。绝大多数“规定动作”都经历过惨痛的教训——有些来自一例例不良事件的累积，有些来自对重大过失的集体反思。无论来源如何，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底色：每一条，都是前人付过代价换来的。
“一只脚在医院，一只脚在法院。”这句话真正的含义不是医生容易成为被告，而是因为医生的每一个决策都不可逆，敬畏临床上的每一个规定动作，就是在敬畏生命本身，也是保护自己。
参考文献
[1]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 关于印发医疗质量安全核心制度要点的通知[EB/OL]. (2018-04-18)[2026-07-22]. https://www.nhc.gov.cn/yzygj/c100068/201804/42ab2552298047679cd6ec733f233862.shtml.
[2]黄平. 2岁男童呕吐送医遭漏诊不幸死亡，医院被判赔146万，首诊医生被刑拘[EB/OL]. 华商报大风新闻, 2025-06-17. https://news.qq.com/rain/a/20250617A08YDD00
[3]叶正兴. 福建妇产科医师一审获罪[N]. 健康时报, 2018-01-02(24). https://paper.people.com.cn/jksb/html/2018-01/02/content_1829480.htm
[4]中国新闻网. 医师李建雪终审被判无罪 曾因值班时产妇死亡被立案[EB/OL]. 中国网, 2020-06-11. https://news.china.com.cn/2020-06/11/content_76152879.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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