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期,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的一纸调查,把孟加拉国和埃塞俄比亚这些发展中国家,一股脑全拉进了“301条款”。在此之前,印度出口的光伏电池和组件,已经被美国征收了高额关税。看起来,这像是特朗普的“美国优先主义”的老调重弹,但细究起来,这次他要针对目标的已经不只是中国了。美国正在以“结构性过剩产能”为由,对全球16个出口导向型经济体同时开火,从中国、欧盟、日本、韩国,到印度、孟加拉国、印尼、越南,一个都没落下。
对此,英国《金融时报》最近刊登一篇评论文章,作者扎伊纳布·乌斯曼认为,发展中国家过去几十年赖以翻身和上升的“出口导向工业化”路径,正在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陡,甚至有可能会被彻底封死。因为历史上所有从贫困走向繁荣的工业国,几乎没有例外,走的都是同一条路,即靠廉价劳动力生产工业品,卖给富国的消费者,用贸易顺差积累资本,再一步步爬升产业链。

英国这么干过,德国这么干过,韩国这么干过,中国也是这么干的。经济学家早就证明过,进入富裕国家的市场,能让企业提升生产率、改进质量、推动技术升级,工人工资跟着涨,国家经济跟着转型。
但现在,这条路的尽头似乎亮起了红灯。特朗普的关税战只是其中最显眼的那一部分。今年2月,美国最高法院虽然驳回了特朗普政府滥用紧急关税权的做法,但白宫立刻又转向了“301条款”等其他法律工具。更关键的是,美国贸易代表启动的“结构性过剩产能”调查,已经把标准从“你有没有违反贸易规则”,升级到了“你有没有贸易顺差”。换句话说,以前是其他国家是因为违规了才挨美国打,现在是你只要出现了贸易顺差就要挨打。积累顺差本身成了一种原罪。
不仅仅是美国,欧盟也没闲着。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已经上路,进口商要为产品的碳含量买单。印度和南非已经放话要告到WTO,但WTO的上诉机构早就停摆了,告了也是白告。对发展中国家来说,CBAM不只是环保政策,而是一道新的市场准入门槛。发展中国家的工业基础薄弱,碳排放监测能力不足,连怎么算这笔账都搞不清楚,就已经被挡在门外了。
更麻烦的是,就算发展中国家想转向中国寻找替代市场,这条路也不好走。中方确实给53个非洲国家提供了零关税待遇,跟巴西等中等收入国家也保持着紧密的贸易联系。但问题是,中国自己并没有退出低端制造业。服装、鞋类、家具、玩具这些劳动密集型产业,中国生产商依然是全球最强大的竞争者。在第三方市场上,中国制造更是无处不在。发展中国家想依托西方的“中国+1”战略来复制当年中国的奇迹,难度比想象中大得多。
过去,中国舆论场上曾经流行过一个观点,叫“中国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后一个工业大国”。这个说法虽然听起来十分夸张,但结合《金融时报》这篇文章来看,或许还是有一定逻辑合理性的。

第一个逻辑合理性是产业梯度转移的窗口已经关闭。按照传统的“雁行模式”,产业应该从高收入国家逐级转移到中等收入国家,再转移到低收入国家。日本当年把纺织业转给了“亚洲四小龙”,四小龙又把组装业转给了中国。但现在,中国同时占据着中低端和正在冲击高端,产业链的完整性和规模效应形成了巨大的网络壁垒。越南、孟加拉可以承接一部分转移出来的产能,但想要像中国那样建立从一根针到一架飞机的完整工业体系,几乎不可能了。
第二个逻辑是发达国家对发展中国家的“容忍度”已经清零。以前发达国家虽然也会搞贸易保护,但总体上愿意用市场换稳定,容忍后发国家积累一定的贸易顺差。单现在不一样了,美国已经把贸易顺差视为对国家安全的威胁,欧盟用气候壁垒变相限制进口。后发国家想要靠“卖衬衫换飞机”来完成原始积累,富国会直接告诉你:“不行。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第三个逻辑是第四次工业革命正在改变游戏规则。自动化、人工智能、机器人技术,正在快速削弱“廉价劳动力”这个后发国家唯一的比较优势。一旦发达国家的黑灯工厂能以比发展中国家更低的成本组织生产,那么后者的劳动力成本优势就不复存在了。中国之所以会被认为是“最后一个工业大国”,就是因为中国抓住了第三次工业革命最后的风口,用十亿级人口的规模完成了工业化的原始积累。而现在,这个历史窗口已经关上了。
那发展中国家就完全没有机会了吗?这倒也不尽然。乌斯曼在文章提到了两个方向:一是区域市场,比如非洲大陆自贸区和RCEP,可以在内部创造更大的市场;二是战略性谈判,用关键矿产、战略港口、本土消费市场做筹码,去换取投资、技术转让和基础设施,而不是仅仅满足于关税优惠。说白了,就是以前你可以靠勤劳和廉价翻身,现在你得靠资源和筹码博弈。

这样的变化对中国的影响同样深远。外部上升通道收窄,恰恰印证了中国“双循环”战略的前瞻性。随着大进大出的外部环境不复存在,把发展的立足点放回国内,依靠14亿人口的超大规模市场来驱动增长,就不再是权宜之计,而是必选之项。但同时,转型也意味着压力。2025年,中国的货物贸易顺差首次突破1万亿美元,这个数字在创造历史的同时,也在加剧外部的反弹。随着全球市场的上行电梯开始分层甚至停运,中国作为最后一个挤上去的乘客,既要应付车上人的排挤,又要面对车下人的追赶,处境并不轻松。
所以,《金融时报》这篇文章的真正警示,不只是给发展中国家的,也是给包括中国在内的所有已经上车的人。旧全球化的规则正在瓦解,新的规则还没有成型。在这个过渡时期,没有谁的处境是绝对安全的。发展中国家上升通道正在被堵死,这是一个残酷的现实;而中国作为可能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大国,接下来要面对的,也将是更加孤独也更加艰难的下半场。
文 | 欧阳立祯 硕士研究生、美国注册管理会计师CMA,高级会计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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